文匯報（江勝信）：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工作會議前夕，我來到國家文物局局長單霽翔的辦公室，先收到一份見面禮——由他著述的新書《城市化發展與文化遺產保護》。我們的談話因此很意外地從這本書的封面開始。“我最滿意封面設計：一支駝隊，負重前行﹔這也是今天進行文化遺產保護的真實寫照，我們也在負重前行。‘重’有兩層含義：一是文化遺產具有厚重的文化底蘊﹔二是保護責任重大。”

    在隨後的一個半小時裡，他談及了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日前落戶國家博物館的海外回流文物子龍鼎、國內文物拍賣的三條嚴格規定……激動、痛心、憂慮、期待的神情時時掠過他的臉龐，惟獨沒有那一份輕鬆。

    用5年時間查“家底”

    記者：12月18日的全國文物普查工作會議將吹響第三次文物普查的號角。您能談談這次文物普查的背景和任務嗎？

    單霽翔：建國以後，全國文物普查搞過兩次：第一次是60年代﹔第二次是80年代，對文革之後文物的遺存狀況做了調查﹔如今又20年過去了，文化遺產保護步入了最艱苦、最關鍵的歷史時期，進行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是順應形勢之舉。

    為什麼說文化遺產保護步入了最艱苦、最關鍵的歷史時期呢？緣於兩個背景：一是城市化進程加速，城鄉建設與文化遺產保護之間的矛盾異常尖銳﹔二是去年年底國務院發出《國務院關於加強世界文化遺產保護的通知》，我國第一次在國務院的文件中，用“文化遺產”取代用了幾十年的“文物”一詞。“文物”走向“文化遺產”有很多內涵：比如“誰來保護”，應該全民保護﹔比如“為誰保護”，應該為子孫後代保護﹔再比如“保護什麼”，不僅宮殿、寺廟、古遺址、古墓需要保護，安徽民居等傳統民居、上海蘇州河沿岸建筑等工業遺產、酒泉衛星發射基地等科技遺產、哈尼梯田等農業遺產、京杭大運河等文化遺產廊道以及非物質文化遺產都應該被納入保護的范圍。可以說，文化遺產的保護對象和保護范圍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要進行文化遺產保護，必須先要弄清家底。目前，我們已經完成了對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和館藏文物一級品的建檔備案，完成了對全國文物保護單位的保護狀況和館藏文物腐蝕狀況的調查，正在對所有文物檔案進行數字化管理。

    從2007年開始，我們將用5年時間開展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全面調查、登記和公布我國境內（除港澳台地區外）地上、地下、水下的不可移動文物。其中前3年進行實地調查，後2年進入室內整理。

    此次文物普查是我國國情國力調查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文化遺產保護的重大基礎工作，對於促進我國文化遺產保護事業和國家經濟社會發展全局具有十分深遠的意義。

    4800萬買下子龍鼎

    記者：最近，子龍鼎等4件海外回流文物落戶國家博物館﹔而與此同時，一枚據傳來自中國的恐龍蛋窩化石卻在美國以42萬美金的價錢被拍走。海外流失文物的征集和追查工作進展如何？

    單霽翔：海外流失文物有復雜背景，包括“英法聯軍”、“八國聯軍”在圓明園和紫禁城的劫掠﹔斯坦因等人借“文化考察”名義對我國西北地區的文物盜掘﹔辛亥革命之後清宮文物的流失﹔日軍侵華戰爭也給我國的文化遺產帶來了一場浩劫﹔80年代中期以後，國內盜掘、走私文物的案件屢有發生。

    對於非法盜掘走私出境的中國文物，政府會按照國際公約，依靠國際合作依法追索。目前，按此方式追回的文物已有數千件。你剛剛提到的恐龍蛋窩化石問題，外交部新聞發言人已於12月12日代表中國政府發表聲明，有關部門正在進行調查，如果調查結果證明這枚恐龍蛋窩化石的原主國是中國，中國政府將根據有關國際公約的規定提出追討該恐龍蛋窩化石的要求。

    對於那些經過合法途徑流到海外的珍貴文物，可以用國家設立的專項資金來征集。此次子龍鼎是用這筆專項經費4800萬買下的。

    記者：4800萬隻能買回這一件文物，是不是太貴了！

    單霽翔：這確實是個很大的數目，但子龍鼎隻有這一件。一旦國外收藏者打探到消息，一定會用更高價錢競買，那麼，子龍鼎也許就永遠回不到祖國了，所以我們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馬上拍板。

    當然，國家設立的專項資金並不都是用來征集的，其中一部分是用於對捐贈者的獎勵和補償。與子龍鼎一起落戶國家博物館的宋代木雕觀音像就來自捐贈。

    保護文化遺產的道德無國界

    記者：您剛所說的國際公約是什麼？在執行過程中遇到障礙嗎？

    單霽翔：是指《關於禁止和防止非法進出口文化財產和非法轉讓其所有權的方法的公約》，在這一框架下，國家文物局積極與多個國家簽署打擊走私的雙邊協定，目前已經與秘魯、意大利、印度簽署了雙邊協定。正在與希臘、美國、澳大利亞、菲律賓等國就簽署雙邊協定進行談判。其中跟美國談了4年，還沒有最終結果，而美國恰恰是我國當前最大的文物走私口岸目的國之一。

    美國國務院重視這件事情，還舉行了聽證會。會上兩種意見很激烈：考古學家、歷史學家和一部分公眾代表認為，從法律、道德出發，應該和中國簽署雙邊協定﹔但也有一些收藏家、博物館館長強烈反對，他們認為文物到了我這個地方，可以豐富自己的館藏，還可以拿出來展示，吸引世界各地的游客。如果跟中國簽署協定，來源就斷了，現有的館藏說不定也會被追索回去。

    近年來，美國有些博物館的館長或博物館亞洲部主任來中國找我談這個問題。我跟他們講：“你們沒有充分理解中國的文物政策，我們並不是說通過商貿、拍賣等合法渠道獲得的文物也不允許進入你們的館藏﹔但是不合法的東西，你能給它銷贓嗎？”我建議他們親自到我國西部去看看我們被盜的墓群、被盜的壁畫、被盜的石窟寺，他們難道不痛心嗎？那些用利器野蠻切割的壁畫，被鋸下或砸下的佛頭，雷管炸開的古墓葬文物，這樣的文物流入他們的博物館，他們還能心安理得嗎？他們沒有看到文物被殘酷破壞的過程，而隻看到文物在博物館內的精美，認為博物館會妥善保管，讓全世界的人來看，但是他們保護了什麼？文化遺產真正想要向人民傳播的是什麼？

    我們一直在向美國做這樣的宣傳，相信保護文化遺產的道德是無國界的，在這一點上我們應該還是有共識的。

    當然，美國還未與我們簽署雙邊協定並不意味著不配合中國政府對非法流失文物的追索。我們也曾從美國成功追回石雕像和古生物化石等流失文物。我們隻是希望通過雙邊的協定，讓追索過程更加順暢。

    從源頭上防止珍貴文物外流

    記者：那我們又該採取什麼樣的積極措施，在源頭上防止珍貴文物的外流呢？

    單霽翔：可以從幾個方面入手：

    第一、加強文物保護基礎和安全防范工作。例如抓緊調查評估各種不可移動文物，把他們公布為相應級別的文物保護單位，納入法規進行保護。同時加大文物保護搶險的力度。這些年，我們建立了一個“大遺址”的概念，像西安、洛陽等地的大型古代城市遺址就屬此列。“大遺址”下面有大量文化遺存，也經常出現文物被盜掘、被走私的情況。現在，我們將“大遺址”范圍內不合理佔用的民居和工廠搬離，將它建成遺址公園。如此一來，公眾對“大遺址”就有了認識，並參與了對盜掘行為的共同監督。再一個搶救就是建設、擴建博物館，使一大批珍貴的文物得到妥善的保存。目前，中國的博物館建設自建國初期之後，正迎來第二次的建設高峰。

    第二、加大打擊文物犯罪活動力度。近年來，文物部門著重加強了與有關部門在打擊盜竊、盜掘及走私文物方面的配合協作。

    第三、動員全社會共同關注參與文物保護。在各種宣傳活動特別是在從今年開始的“文化遺產日”活動中，預防和打擊文物犯罪始終成為公眾關注的焦點。

    國內文物拍賣監督嚴格

    記者：上月月末，美國的美瀚拍賣公司與上海國拍合資組成的上海美瀚國拍機動車拍賣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成為首家正式注冊的中外合資拍賣公司。這說明中國兌現WTO承諾，開放拍賣市場進入實質性階段。新成立的雖然不是藝術品拍賣公司，但會給我國拍賣公司帶來隱憂嗎？給文物保護又將產生什麼影響？

    單霽翔：《文物保護法》規定禁止設立中外合資、中外合作和外商獨資的文物商店或者經營文物拍賣的拍賣企業。但法律沒有禁止外資進入文物以外的拍賣行業，如果外資進入其他拍賣經營，可能會對文物拍賣產生影響，我們在積極、慎重地關注，我們的前提是應有利於中國的文物保護事業，有利於規范市場。

    記者：但國內的拍賣行是可以進行文物拍賣的，會導致珍貴文物流出國門嗎？

    單霽翔：如果嚴格管理就不會。國內的藝術品拍賣公司確實可以進行文物拍賣，但必須得到國家文物行政部門許可並且有許多嚴格規定，如：出土文物不能進入拍賣市場﹔館藏文物不得進入拍賣市場﹔珍貴文物不得出境。

    我們會事先審核拍賣標的，請專家做嚴格鑒定，海關也不允許珍貴文物出境。

    文物拍賣絕不可能是靜悄悄的，必然大張旗鼓地出圖錄、辦預展、正式拍賣也是公開的。這就注定要面對社會輿論的監督，當然，同行之間也會監督。